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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学前辈专栏] 吴于廑先生学术历程介绍

吴于廑先生学术历程介绍

吴于廑先生学术历程介绍


【按】这是我看到的介绍吴先生生平最详细的一篇文章。看看就知道了,相信读过之后,你会对吴先生的生平,特别是他的学术思想、成就及学术历程有个概然之了解。本来吴先生在他的自选集里有一篇简单的自传,但是先生为人谦逊,对自己的学术思想和学术历程所述不多,但是仍然不失为一个了解他学术历程的好材料。



吴于廑-生平简介



吴于廑(1913-1993原名吴保安,安徽休宁人,1913年出生于江苏宝应,早年家境贫寒,没有受过完整的中学教育,后来因获奖学金才得以升入东吴大学,1935年大学毕业。抗战爆发后,吴于廑辗转流离至昆明,经朋友介绍,见到了时任西南联大法商学院院长兼南开大学经济研究所所长的陈序经教授。陈先生与他只谈了一个小时的话,就发现他才思敏捷,卓尔不群,当即决定他免试入学,作南开经济研究所的研究生。19408月,停顿了数年之久的清华庚款公费留美考试又重新举行,共招取16名(外加林森奖学金1名),每个学科1名,其中绝大多数为理工科,而文科只有2名,吴于廑以特优成绩考取了清华大学第五届留美公费生,入哈佛大学文理科研究院深造,19441946年在哈佛大学先后获文学硕士和哲学博士学位。此时,吴于廑先生已初步成长为一位学识渊博、融贯中西的学者,他的同窗好友、著名美籍华人学者杨联升,曾以一首归国诗相赠:思能通贯学能副,舌有风雷笔有神,同辈贤豪虽不少,如君才调恐无伦。

1947年,吴于廑先生应武大周鲠生校长的邀请,毅然放弃了在美国的优厚待遇,回国来到武汉大学历史系任教。

50年代,吴于廑致力于世界上古中古史的研究,先后发表了一系列具有独到见解的研究成果。

60年代,又与周一良共同主编了我国第一部前所未有的大型世界通史教材,正式建立起我国的世界史学科。

70年代起,吴老开始将主要精力用于研究和探索我国世界史学科独立发展的道路,相继发表了《世界历史上的游牧世界与农耕世界》、《世界历史上的农本与重商》、《历史上农耕世界对工业世界的孕育》、《亚欧大陆传统农耕世界不同国家在新兴工业世界冲击下的反应》等一系列论文,以及为《中国大百科全书外国历史卷》所撰写的概观性条目世界历史等。  

吴于廑先生为我国的世界史学科的建设和发展做出了突出的贡献,后辈学人应当以此为楷模倍加奋进。



吴于廑-职业成就

吴于廑为新中国世界史学科建设作出了突出贡献,合作主持了两批中国性世界史大学教材的编纂(4卷本《世界通史》,周一良、吴于廑主编,人民出版社1962年初版;6卷本《世界史》,吴于廑、齐世荣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1992—1994年版),开创15、16世纪世界历史研究(主编《十五十六世纪东西方历史初学集》共三编,武汉大学出版社1985、1990年版,湖南出版社1993年版)。



主要论着集结于《吴于廑学术论着自选集》(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在中国史学界,其倡导的整体世界史观,被誉为“世界历史新理论在中国兴起”。



所撰《中国大百科全书·外国历史卷》卷前专文《世界历史》、《世界历史上的农本与重商》、《历史上农耕世界对工业世界的孕育》、《欧亚大陆传统农耕世界不同国家在新兴工业世界冲击下的反应》,是对整体世界史观的系统阐述以及运用新史观对人类历史的宏观勾勒。


诚如齐世荣先生所言,1978以来中国学者对世界史体系的深入探讨,以吴于廑先生的成就“最为突出”。



吴于廑-治学经验

一、治学三阶梯


吴于廑提出人生治学之“三阶梯”:宽一窄一宽。人在青年时代求学应博览群书,学历史不仅要认真阅读专业方面的“看家书”,如基本的历史典籍,而且应当涉猎与此相关的其他学科的知识,如与经济史相关的经济学名着,与思想文化史相关的中西哲学,避免学识单一、视野狭窄,这就是三阶梯中的第一个“宽”;中年时代的治学者已有一定的基础学养,可集中精力选择某一专题探讨,以期深入下去,在前人基础上做出自己的成绩,形成自己的学术主攻方向和治学特色。最好能在某专门领域中发现一系列连锁性研究课题,使专门研究赋有生命力。应力避中年治学仍方向不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浅尝辄止,事事无成。此谓之“窄”,即向专深方向发展;至相对老年阶段,由于基础知识扎实,专业研究业已取得拓进,治学者便可重新放宽视界,在专精基础上转向综合,于较大学域内提升研究界面,获取更新的成果。此谓之第二个“宽”。



二、学术转弯与学科发展



吴师晚年对学术转弯的益处有深刻的总结:“所谓转弯,就是多踏进一些相关的学科领域。这样做的好处,在于能够开阔视野,不以一隅自限。学术上转弯,看来有不同发展的可能。一种转弯后不再回头,一种使转了弯又踏上原路。不论前者还是后者,都有利于祛除狭隘之弊。学历史的人,……应当力避狭隘,因此不防转转弯。”以开放的心态治学,善于从相邻学科中吸收本学科有益的成分,使推动学科发展的重要途径。这也就是当今国际学术界盛行“学科交叉”(interdisciplinary approach)。某种学术的突破性进展,往往出现于学科的交叉点上。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罗伯特·福格尔和华盛顿大学教授道格拉斯·诺斯之所以荣膺1993年度诺贝尔经济学奖,就因为他们把经济学、社会学、统计学和历史学结合起来研究经济问题,为经济史研究的新发展作出了开创性贡献。诺斯与罗伯特·托马斯合着的《西方世界的兴起》一书,早已为中国读书界所熟知,其中对近代早期英、法、荷兰、西班牙四国的历史比较,就吸取了人口学、制度经济学的理论和方法。以陈序经、吴于廑先生的话语来说,也就是运用“学术转弯”的方法。



关注和推行学术转弯的人多了,便会出现相应的交流园地。吴师生前为系资料室选订的一份史学刊物《跨学科历史杂志》(Journal of Interdisciplinary History),由美国麻省理工学院于1970年创办。与办刊悠久的《英国历史评论》等史学刊物相比,这份刊物还显得那么年轻,而且出自一所理工大学之手。然而事实证明创办者颇有人文眼光,《跨学科历史杂志》现已成为国际上主要的史学刊物之一。



三、治史与治史学史



治史者必须兼治史学史,这既是吴师本人的治学特点,也是每一位习史者应当观照的两个相互关联的方面。



吴师在一次学术讨论会上提出:“任何一个时代的历史学,包括治学方法、学术观点、历史思想以及由此完成的着述,其自身就是历史的产物。”之所以如此,盖出于以下两项原因:其一,任何史家在治史过程中总离不开自己所处时代的影响。他们选择的课题、研究的侧重点和所得出的结论,总是或轻或重的带有时代的烙印。代表某一时期主要发展方向的史学流派,其着述和观点往往就是为了回答时代提出的问题。其二,任何史家也总离不开史学学科发展状态的影响。“任何一个历史学家,不论他们成就或大或小,都是历史学这门学科发展链条上一个或大或小的环节。关于这一点,不一定每个从事历史学习或研究的人都很清醒的认识到。但是不论怎样,他总不得不受这门学科已有发展的影响,他的先行者的影响”。吴师强调指出,要认识治史与治史学史的关系,必须看到这两种影响。



四、“眼高手低”新解



吴于廑先生在论世界史学科建设时却借此文字赋予新解,谓“眼在远处,手在近处,视野要开阔,研究要具体,这是从事历史学任何一个分支学科研究者能够取得成绩的必由之路”。对于这个问题,吴师的思考可谓由来已久。西方史学经兰克强调“如实记述”原则后,收集考订汇编史料在西欧各国蔚然成风。19世纪下半叶起各类国别史、专门史研究成果的大量涌现,是兰克客观主义史学影响下的产物,也标志着史学在西方成为一门独立学科。专门研究将史学发展引向注重历史的局部和细节,虽取得无可否认的成绩,却易于使史家的眼光偏于狭窄。当时只有少数人为之忧虑,如英年早逝、着有《英国文化史》巨篇的博克尔(Henry Thomas Buckle,1821—1875)就曾说过:“人类史最不幸的特点是,各部分虽已片断地备采无遗,但却未能将其集合成整体而确定彼此之关联。”及至20世纪末叶,形态学派大师阿诺德·汤因比(Arnold J.Toynbee,1889—1975)更进一步指出,绝大部分西方的历史学家都在向研究细节的历史这一方加权,他们明于观木,而暗于观林,因而有必要把森林带回到人们视力的焦点。汤因比的这番议论,是在回顾自己为什么要写作考察人类历史的巨着《历史研究》时所说。正因为如此,吴师高度评价了汤因比为西方史学发展所作的“再定向”。



然而,汤因比所称的“细节的历史”,即历史的局部和历史的全局,其两者间的关系在具体的史学研究中毕竟是一个不容易处理好的问题,对于初涉史林的人来说尤其如此。吴师对“眼高手低”所作的新解,为人们寻求两者的平衡提供了宝贵的思路。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种辩正的史学方法论。



吴师十分强调治史者眼界要高远,特别是世界史,应当把研究重心置于关系人类社会发展的全局问题。他有一个颇为形象的说法,世界史要勾画的是“长卷的江山万里图”。1982应云南省社会科学院之邀请所作的学术报告中,又借滇池西山的石刻旧联改作新联,认为研究世界史要“置身须向极高处,放眼通观大世间”,对广大世界的历史加以通观,进行全局的考察,但是吴师又指出,通观必须以对一个一个关键问题进行具体深入的研究为前提,不但自己要研究,还要熟悉别人专门研究的成果和着述,尽管他们不一定是从较为宽阔的广度来进行考察的。没有这个前提,通观就会流于模糊,就不会有一种比较透彻的、在大小轻重之间能够取舍得当的通观。这实际上就是吴师所说的“手低”。



吴师曾对研究生多次谈及“眼高手低”问题。他认为,研究生作论文,题目不宜过大,但眼界却不能偏窄。他借用兰克所说的一席话作诠释。兰克说,真正的历史学家必须具备两种品质:其一是必须乐于进入其本身具有意义的具体事物,其二是必须注意食物有普遍意义的一面。吴师认为,兰克所说的第一种品质在今天可以理解为治史者应具有“钉子”精神、能对具体课题进行深入钻研。第二种品质则要求人们不局限于就事论事,而能在比较宽广的北京下审视局部,看到局部与全局的内在联系,以全局在胸的姿态从事专题研究。受先生教诲,从事15、16世纪世界史专业学习的弟子们,多能注意从这一时期世界历史重大转折的全局出发去选择课题,在所确定的专题中又注意辛勤搜集史料,反复推敲学术思路和写作大纲,确定论文的重点和难点,努力在历史研究中作出具有创新意义的成果。



吴于廑-培养人才


吴于廑先生讲究师德,也十分尊敬自己的老师,



更善于从老师的谈话中吸取治学的营养。吴师生前多次与弟子谈及自己被南开大学经济所免试录取为研究生的经历。先生所撰《自传》中对此有更详实的记载:“1938冬,在经历了抗日战争初期一段流离失所的生活之后,我到达了昆明。当时昆明已经设立了包括北大、清华、南开在内的西南联合大学。陈序经先生任西南联大法商学院院长兼南开大学经济研究所研究主任。……陈先生同我谈话约一小时,问了我好些问题,其中有的涉及东西方对知识的看法。谈话将要结束了,他说:‘南开经济研究所正在恢复,计划招收几名研究生,你来吧,不用考试了。’……在他同我仅仅作了一次谈话就决定收我作研究生,这对我确实是喜出望外。”其实,这种不拘一格的录取方法,正反映了这位具有很高办学才能的学者之慧眼所在。



吴于廑先生对自己弟子的培养既宽容又严格。通过西方史学的讲授,他使学生看到长期受西方影响的世界史学科确实需要开拓和发展,尤其是摆脱西欧中心论和堆砌国别史的不良影响,有许多研究课题等待人们去探索,使后学之人看到自己拥有的学术活动空间和发展前景。



另一方面,他又以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实事求是地肯定西方近现代史专业已取得的积极成果,指出一个多世纪以来西方史学在专门研究上的多方面积累,已经为世界历史的比较、综合研究准备了可以认真着手的条件。他要求学生认真研读西方史学名著,密切关注西方史学的新成果,在厘清学术前史的情况下搜集资料、策划选题,明确论文写作可以达到的深度和广度,防止枝蔓旁生,大而无当,使学生感受到哪怕在一个具体问题的论述中要取得成绩,也要付出艰辛的劳动。他充分肯定兰克开办讨论班(“习明那尔”)的培养方法,在研究生论文的具体选题方面发扬学术民主,尊重作者本人意愿,不以导师的研究兴趣作取舍。凭借宽容的学术氛围和导师渊博治史的播化,其论文水准不仅获得外来专家的一致好评,而且拓宽了所在研究集体的学术层面。



弟子们的学术视野为之大开,学术思路也变得活跃起来。西方史学过去经历了哪些流变,形成了哪些史学传统,有哪些史学遗产值得借鉴?这些问题经常出现在学子的脑海里和彼此的讨论中。带着这些问题再去阅读西方学者的史著,对历史的观察就比以往深入和全面得多。事实表明,兼治史学史不仅促进了研究生论文的写作,而且作为一种基础学习,也为他们以后的治学研究提供了后劲。由于接触了风格各异、流彩纷呈的历史题材、史学思想、编纂方法、写作技巧,也有利于学子博采众长,逐步形成自己的治学特点。



吴师博士生弟子在论文基础上所出专著有:李平晔《宗教改革与西方近代社会思潮》,今日中国出版社1992年版;刘景华《城市转型与英国的博兴》,中国纺织出版社1994年版;姚凯《日本封建社会自治城市研究》,成都科技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陈勇《商品经济与荷兰近代化》,武汉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



转自互动百科网“吴于廑”条目。http://www.hudong.com/wiki/%E5%90%B4%E4%BA%8E%E5%BB%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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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X_LZQX 威望 +1 精品文章 2009-3-10 18:33
学世界史,读万卷书,行千里路,交天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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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发王敦书先生的一篇回忆文章:雷海宗与吴于廑

雷海宗与吴于廑——中国世界史学科建设杂忆数则


王敦书


【按】转发王敦书先生的这篇回忆文章,希望大家读过之后能够对吴先生的学术思想历程有个更为深入的了解。

( 原载《武汉大学学报》1993年第5期 )


雷海宗与吴于廑是我国两位著名的历史学家,特别是在世界史学科建设方面做出了重大的贡献,名列《中国大百科全书·外国历史》卷。


雷海宗与吴于廑年龄相差11岁,一北一南,共同的教育事业和历史研究把他们联结了起来。我有幸作为弟子和后辈与这两位史学大师有过较多的接触。现就个人所知,约略勾勒他们之间的学术渊源和成就,大概可以为我国的当代史学史研究提供一些素材和线索,对于熟悉他们的名字和关心史学发展的人也不无兴趣。


雷海宗字伯伦,1902年生于河北省永清县。1922年毕业于清华学堂,公费留美。1927年获芝加哥大学哲学博士学位,所著博士学位论文《杜尔阁的政治思想》深获好评,时年25岁。毕业后,他迅即回国在南京中央大学史学系任教授和系主任,兼任金陵女子大学历史系教授和中国文化研究所研究员,讲授西洋史和中国史的有关课程,并主编《史学》杂志,

由上海光华书店出版,成为中央大学年轻的名教授[1]。


当雷海宗扬名于江南一带时,吴于廑正在上海美有中学就读(1926—1931年)。吴于廑原名保安,1913年生于安徽省休宁县,自幼聪颖好学,在中学和西学两方面都打下了扎实的根底。十几岁的时候,就在家乡阅读了英国韦尔斯《世界史纲》的中译本[2],深有所得。1931年9月获奖学金升入苏州东吴大学历史系学习,1935年毕业后在东吴附中任教。可是,雷海宗1931年秋就离开了南京,转任武汉大学史学系和哲学教育系合聘教授,1932年又北上返任母校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看来,雷海宗和吴于廑在这个时期还没有能够会面和发生个人接触。然而,雷海宗的名字及其学术思想对正在学习成长的吴于廑肯定是有影响的。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雷海宗随清华大学南迁,在昆明西南联合大学历史系任教,讲授中外历史多种课程。而吴于廑也从苏州来到大后方,1938年冬由西南联合大学法商学院院长兼南开大学经济研究所主任陈序经教授推荐,免试进入南开经济研究所为研究生,终于与雷海宗相会。当时,雷海宗每年都给西南联大非历史系本科生开设中国通史一课,备受欢迎,声誉卓著。吴于廑已是南开经济研究所的研究生,与此课毫无关系,但出于对雷海宗的仰慕和敬佩,作为旁听生来到课堂,自始至终风雨无阻地听完这门课程。


1941年,吴于廑撰写了研究生毕业论文《士与古代封建制度之解体》,旁征博引,立论精辟,但未发表,手稿存南开大学图书馆。近年来,由于吴于廑先生的嘱托,我从南开图书馆找出了这一文稿,并从中看到了雷海宗与吴于廑的学术联系。


吴文附注极其精详,多为所据的史料出处,如《左传》、《史记》等;但有时也列出当代知名学者的著作为佐证,如钱穆、张荫麟、冯友兰、郭沫若等,而雷海宗之名也赫然在目,兹举数端。


全文的第二个注(即第一章第一节注二)就是:“参看雷海宗《断代问题与中国历史的分期》一文,载《社会科学》二卷一期,清华大学出版”,吴于廑据此来说明其“商代自盘庚迁殷后的国家组织、即已具有封建帝国的形式”的看法。随后在第一章第三节谈到春秋时代的断限时,在该节注二中特说明:“《春秋》一书,始于公元前722年,终于481年。但以一书概括一时代,未免太刻板。本文依雷海宗《断代问题与中国历史的分期》文中的划期办法,以春秋始于平王东迁终于勾践灭吴,即由公元前770至473年。”其后,在第二章第一节探讨士的身份与职务时,直接引证了雷海宗《中国的兵》文中的原话:“这些士大概都是世袭的贵族,历来是以战争为主要职务的。”(该节注三)接下去在论及春秋战国时代战争的性质时,又据雷海宗同文的观点,主张春秋时代的战争“其性质为争霸战而非歼灭战,远不若战国时战争的斩伐之众”(该节注十三)。


最后,在第四章第一节中,吴于廑对战国时代的性质有所论述,不同意某些学者视六国为封建势力的看法,明确写道:“我们以为此说有未善处。所谓六国者,是指战国时代的国家。依于本文之分析,战国时代实非一封建时代,而系一诸君主集权国家并立之时代。此时代之中,社会及政治上的封建势力,即已荡析将尽,政治上虽有封君,但亦系建立于新的社会经济基础之上。此时代又为各国奋战的时代,各国皆训练其农民为兵,兵民不分,皆于烽火之中,养成国家情绪。”这些观点皆出自雷海宗《断代问题与中国历史的分期》、《中国的兵》、《无兵的文化》等论文(见吴文此节注一〇四)。


应该指出,吴于廑此时在宏观上的史学方法论和整个世界史观是深受施本格勒和雷海宗的形态学史观的影响的。


吴文在引言中特别说明:“在方法上,本文不标新立异。我们只是避免因果律的看法,将史实的发生当作一种生长或演化来看而已。”这一思想正是当时风靡于西方的德国施本格勒的基本理论,而雷海宗则是中国最早接受并阐发施本格勒观点的学者。对于西洋史的概念及其分期,吴于廑在第一章第四节注二中专门指出:“本文所用‘西洋历史'一辞,专指公元五世纪后罗马帝国灭亡,日耳曼人入侵以后的历史而言。希腊罗马史与日耳曼人入侵以后的历史并非一系,不包括在内。此意发自德国O.Spengler,参看其所著 The Decline of the West第一卷引言。”这一看法,雷海宗在《断代问题与中国历史的分期》文中有专门的分析,他断言“希腊罗马文化与欧西文化关系特别密切,但无论由民族或文化重心来看,都绝不相同”,“推其究竟,仍是两个不同的个体”,“不能把几个不同的个体混为一谈而牵强分期”[3]。综上所述,我们完全可以认为,吴于廑当时与雷海宗的史学思想是有着一脉相承的渊源的。


1941年秋,吴于廑考取清华大学第五届留美公费生,赴美为哈佛大学研究生。1946年获哲学博士学位,1947年回国任武汉大学历史系教授和历史系主任。这时,雷海宗已随清华大学返回北平,他们之间大概没有更多的联系。吴于廑在哈佛大学写的英文博士论文,比较研究中外封建制度,据说乃精心杰作,惜未公开刊行,无缘拜读,其中是否有提到雷海宗著作之处,不敢妄谈,留待以后有条件时再探讨。


新中国成立后,雷海宗仍在清华大学执教,1952年院系调整,调任天津南开大学历史系教授和世界史教研室主任,主要从事世界上古史的教学和研究工作。吴于廑这时在武汉大学历史系也主要讲授世界上古史课程。教育部数次召开全国高等学校世界上古史教师会议,讨论和交流关于世界上古史教学大纲、教材、教学参考资料以及科学研究等方面的向题与经验。雷海宗和吴于廑作为两个重要大学的主要任课教师与专家,再次相遇,建立了联系。


雷海宗在南开大学讲授世界上古史一课,后编印出讲义,高等教育部定其为全国高等学校交流讲义,并准备正式铅印出版。吴于廑和武汉大学历史系是看到并具有这一交流讲义的。


雷海宗在这部著作中按照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对世界上古史做了系统阐述,其特色在于有自己的体系,既摆脱他原来发挥的施本格勒的文化形态史观的框架,也不完全沿用苏联教科书的一般结构,特别重视各地区、各民族之间的相互联系和影响,从整体上把握世界史。在开宗明义的第一章“总论——中国与世界”中,把中国史包括在世界史之内,专门概述了上古中国的历史,强调中国人学习世界史,要从中国的角度来看世界。在全书最后又专设第十三章“上古中晚期亚欧大陆之游牧世界与土著世界”,集中论述了公元前1000年至公元6世纪亚欧大草原的游牧部族及其与中国、希腊和罗马等地区国家的关系与迁徙。以后又将这一章专门写成学术论文在《南开大学学报(人文科学)》1956年第1期上发表。


雷海宗在交流讲义中突出地考察了世界上奴隶社会和奴隶制度的整个历史,分析了奴隶社会的三种不同地区和奴隶制度的两种不同类型,认为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之间的差别远不如与其他社会相差之大,奴隶社会转入封建社会的具体过程在各地区的时间迟早大不相同,情况交错复杂,多有歧异。这些都是上古史中的疑难问题,仍待历史学者彻底分析研究。1957年,他在《历史教学》杂志第7期上发表《世界史分期与上古中古史的一些问题》一文,进一步提出原始社会以后,资本主义社会以前,依生产工具而论,有铜器和铁器两大时代,依社会性质这两大时代可分为两个或三个阶段:部民社会、古典社会、封建社会。后两者属于铁器时代,实际都是封建社会而稍有不同。世界历史上并没有一个奴隶社会阶段,雅典、罗马的短期特殊发展,只能作为封建社会的变种发展。


1957年。雷海宗被错划为右派(1979年得到改正),受到批判,停止了教学活动和发表文章,健康急剧恶化。吴于廑与雷海宗之间不可能再有接触。


1961年春,北京召开全国高等学校文科教材编写会议,吴于廑负责主编《外国史学名著选》一书,其中《希罗多德<历史>选》和《李维〈罗马史>选〉两分册的选译任务由南开大学历史系承担。这时,我恰好由南开大学农场摘掉右派帽子后归来,在历史系资料室工作,接受了这一翻译任务,由雷海宗校阅。雷海宗先生抱病认真负责地进行了指导和校改,我们较好地首先完成了《李维〈罗马史〉选》的选译工作,在当年6月末将稿子寄给了吴于廑。考虑到雷海宗与我当时的政治身份与状况,我们在译稿上以南开大学世界古代史教研室具名。但是,吴于廑先生收到稿件后,即来信询问具体译、校者的姓名。我据实给以答复,说明情况。吴先生认为,应该承认和尊重校、译者的工作,尽管处于当时的政治条件下,仍决定在该单行本出版时列上校、译者雷海宗和我的名字,充分显示了一个著名学者的胸襟和气魄,表现出他对雷海宗的尊敬和对我这个后学晚辈的提携和爱护。这是雷海宗生前最后一篇具名出版的作品。


1962年,吴于廑应邀来南开大学讲学,做有关希腊化时代的学术报告。报告之后,历史系教师与吴于廑举行了座谈。此时,雷海宗身患不治之症,全身浮肿,严重贫血,步履艰难,但还是出席了会议。这是吴于廑与雷海宗最后一次相会。从他们两人默默的握手与目光中,我看到了两位史学大师的深重情谊和共同心声。不久,雷海宗即于该年末逝世,时年60岁。


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拨乱反正,解放思想,改革开放,全国形势一片大好。历史学和其他学科一样,取得巨大的进展,呈现欣欣向荣的新形势,吴于廑发表了一系列重要的术论文,将世界史学科建设大大推向前进。


吴于廑在《世界历史上的游牧世界与农耕世界》一文中,提出“要使世界史这门学科真正是以世界全局为历史考察对象”;他从放大观察广度上着眼,探讨了亚欧大陆游牧世界与农耕世界的形成与并立,游牧世界对农耕世界的三次大冲击以及三次大冲击对于历史成为世界史的作用及其历史限度等问题[4]。不难看出,吴于廑的这篇文章,是继雷海宗之后,胸怀世界全局,对世界历史上游牧世界与农耕世界的关系做了新的突破,站得高,看得远,说得透。


为《中国大百科全书·外国历史》卷,吴于廑撰写了《世界历史》一文,明确界定说:“世界历史是历史学的一门重要分支学科,内容为对人类历史自原始、孤立、分散人群发展为全世界成一密切联系整体的过程进行系统探讨和阐述。”[5]他回顾了古今历史学家对世界历史的不同认识,深刻精辟地分析了世界历史的纵向发展和横向发展,高瞻远瞩地概览了世界历史古往今来的全局发展。在谈到世界历史上划分奴隶制阶段和封建制阶段时,指出“前资本主义的两个阶级社会即奴隶制社会与封建制社会,都很难以某一地区历史实例作为典型,也很难以某一实例所达到的发展阶段作为世界历史上划分两个社会形态的标准”,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仍然是马克思主义史学必须深入探讨的重要课题”[6]。显然,吴于廑此处是考虑到雷海宗关于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的一些观点的。1981年秋,中国世界中世纪史研究会在北戴河召开的学术会议期间,吴于廑先生曾与我谈到,关于这个问题他是持有某种前资本主义社会形态的想法的。


雷海宗和吴于廑这两位史学大师的研究领域不尽相同,史学思想亦未必完全一致,学术成就各有千秋,但其学术渊源确有脉络可循。两人对我国世界史学科建设毕生做出贡献,齐心协力,鞠躬尽瘁,功不可没。雷海宗开拓于前,吴于廑奠基于后,发扬光大,青出于蓝,更胜于蓝。1985年夏,由呼和浩特赴大同途中,我请吴于廑先生写一篇纪念雷师和评述其史学成就的文章,他欣然慨允,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在西南联大时自己曾慕名旁听雷先生中国通史的课程,深受启发,获益良多。由此,我才恍然知道他们四五十年前的往事和关系。由于工作忙,事情多,后又患病,吴先生未能写出关于纪念雷海宗的文章,但他一直惦记在心,念念不忘,不久前还在给我的信中谈及此事。


吴于廑先生突然仙逝,我以崇敬的心情试写此文,冀略遂先生遗愿,并缅怀雷海宗和吴于廑两位大师的业绩,以表纪念。




[1] 已故著名史学家蒋孟引1929年入中央大学,为雷海宗的弟子,在其遗稿《雷海宗先生给我的教益》中写道:“那时雷先生还很年轻,却是全校宣扬的名教授。”


[2] 吴于廑:《世界史学科前景杂说》,《内蒙古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5第4期。


[3] 雷海宗:《中国文化与中国的兵》,商务印书馆1940年版。


[4] 吴于廑:《世界历史上的游牧世界与农耕世界》,《云南社会科学》1983年第1期。


[5] 吴于廑:《世界历史》,《中国大百科全书·外国历史》,中国大百科出版社1990版,第1页。


[6] 吴于廑:《世界历史》,《中国大百科全书·外国历史》,中国大百科出版社1990版,第8页。

学世界史,读万卷书,行千里路,交天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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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吴先生致敬!

作为武汉大学世界历史专业的学生,对于吴先生的崇敬是难以自己的,吴先生在学术上到达的高度,不知道后学何日可以媲美乃至超越,吴先生作为一种精神象征,其地位在中国世界史研究的历史中,无人可望其项背。

      楼主如果能够配一两张吴先生的照片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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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几张吴先生的照片

【按】下面是我收集到的吴先生的几张照片和他的几部著作(专著或者主编论文集)的照片,发给大家看看,一起分享一下。









下面是他的几本著作(专著和主编著作)的照片
1、《吴于廑文选》(武大出版社2007年版):汇集了吴先生的精华文章,是理解他学术思想的主要文字根据。




2、《古代的希腊和罗马》(三联书店新版):这是吴先生比较喜欢的一本小书,文笔流畅,相当好读。闲暇之时,为理想之选。




3、《十五十六世纪东西方历史初学集》(吴先生主编,武汉大学新版):是吴先生主持的15、16世纪研究所的集体成果,里面有不少好文章。而其中吴先生的序言可是很有学术功底的,值得一读。



[ 本帖最后由 东方少侠 于 2009-7-28 22:3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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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






以上两本书大约是学习世界历史专业的学生所最为熟悉了,所谓“吴齐本”,经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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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于廑先生与我故乡南浔著名作家徐迟是至交,
在徐迟的《江南小镇》中有所提及,
徐迟先生最后也是在武汉自杀身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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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5# LX_LZQX 的帖子

谢谢 LX_LZQX补充。我居然将这套最有名的书忘了,惭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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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6# shaoying150 的帖子

徐迟先生的文章写得很好,报告文学作品《哥德巴赫猜想》影响了80年代的很多知识分子,鼓励他们献身科学。而我听说徐先生是因为不满足于自己的工作而内疚自杀的,不知道是否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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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6# shaoying150 的帖子

shaoying150兄可否简单介绍一下徐先生,对其逸闻故事我也知之甚少,对于徐先生的人生境遇致哀,我想作为知识分子走向自杀的结局,总是让人生出很多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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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4# 东方少侠 的帖子

最近接到消息,吴先生的硕士和博士学位论文会在今年合集出版。其中他的硕士论文的主题是研究战国时期“士”作为一个阶层对于春秋战国时期封建国家之衰落、各国新君主集权之政权兴起以及中国统一的作用。而博士论文名为“封建中国的王权和法律”则以封建欧洲为参考体系,研究中国“封建社会”(西周)的王权和法律的特点。这里所说的封建社会是指“西周时期”,因为当时吴先生的主要兴趣在于中国史,而且持“西周封建说”的观点。
另外,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吴先生早年是做中国史的,到中年之后专做世界史。他横跨两个大的领域,却都能做好,都做出了成绩。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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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是贯通的,不是说宽-窄-宽吗,是史学的“王道”,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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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所谓的“学贯中西”呀,方是大家风范!

尤其内中提及所谓“封建”问题,这一点如果对于西欧、中国、日本历史没有深入研究,是难以得出正确结论的,冯天瑜先生就是在横向比较了三种社会形态后才提出自己关于“封建”的新观点,也是一例
历史给我们的唯一教训是,我们从来不从历史中吸取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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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先生在世界史所书库、周一良先生贺寿联、借书签名

有关吴先生的图片
1、吴先生在武大世界史书库




2、周一良教授赠送吴先生80岁寿辰的对联



3、吴先生的借书签名





[ 本帖最后由 东方少侠 于 2009-3-12 23:2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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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孤城万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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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3# henzjh 的帖子

吴先生的照片不多。我平时还比较注意收集,但是henzjh兄传的这几张照片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没想到今天看到了。谢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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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先生公子吴遇的回忆文章

《读书》2008年4,“因为风,我们去看看希腊罗马”,其中提到吴先生写长诗,“SPHINX之歌”,由杨联陞传与胡适,周一良先生也回忆吴先生等的诗作在“哈佛中国同学中一时传诵”。先贤伟杰,后继不辍啊!



[ 本帖最后由 henzjh 于 2009-3-13 00:0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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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侠兄,要如向师所说耙旧书啊

在学院资料室外文库及图书馆里耙出来的,照片见于“三编”,前两天从图书馆借来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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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6# henzjh 的帖子

兄的提议很好,以后会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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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道理和学问越往高处越贯通,果然是这个道理。
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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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2# admin 的帖子

雷海宗教授也曾经在武汉大学执教一年(可能不足一年),后来被调到了清华大学,1949年以后由于院系调整而来到南开大学,雷海宗和武大是很有渊源的,他和吴于廑先生一样都是东西皆通的史学大家,现在南开大学的王敦书就是其弟子,不过有一点不一样的是雷海宗在国外取得的外国史博士学位,师从著名中世纪史专家詹姆斯.汤普逊,博士论文题目为《杜尔阁的政治思想》,回国以后却做起了中国史,和吴于廑先生的学术经历正好相反,不过他们在回国转型后都取得了很大的成功,鉴于雷海宗教授的成就及与武大的渊源,希望版主也做一个雷海宗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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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9# 思汉飞 的帖子

对雷海宗先生我不是很熟。既然思汉飞兄对这个渊源关系感兴趣,那是否可以代劳,作一篇这样的帖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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